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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年的封面设计
彭胜发
文章字数:1068
  腊月廿三,母亲开始熬糨糊。
  糯米粉掺凉水,小火慢慢搅动起来,木勺沿着圈划动,糨糊渐渐变稠,由乳白色变得有些透明发亮,冒出了许多细密的小气泡,整个屋子都飘着米浆那种淳朴的甜味。
  父亲在堂屋摊开红纸,正丹纸,颜色沉着。他裁得慢,刀刃贴尺,沙沙轻响,纸裁好,对折再对折,折痕笔直。二哥在旁边磨墨,歙砚的墨池已经磨出浅弧。他倒入少许清水,捏墨锭顺时针缓转,墨香散开,混着米浆的甜,成了年关特有的气味。
  父亲握着笔杆,先在废纸上试了试锋头。羊毫吸足了墨汁,饱满圆润。他挥毫泼墨,第一个“福”字落在红纸中央。墨汁慢慢晕开,周围一圈绒毛似的不规则边缘就像刚冒出来的新叶芽,横竖平直挺拔,撇捺绷成满弓又收回来——这不是写字,这是在火红封面上落下最庄重的题签。
  糨糊晾到温乎,母亲端着盆,我拿着刷子,门框窗框擦干净,旧联残影全消失。刷子蘸糨糊,均匀涂上,木头泛起油光,新红纸铺上去,从上往下抚平,新纸盖旧木,门庭好像刚醒,睁眼忽然精神。
  贴堂屋正门的时候,父亲刚写完最后一联,“爆竹声中一岁除”,墨迹还湿漉漉的。母亲刷浆,我牵纸头,两个人各执一头,“左边高点……好了,正了!”对联贴好的那一刻,院子里的风也暖和起来。
  窗花早就备好了,母亲从抽屉取出牛皮纸信封,剪纸夹在旧杂志里,压得平展,有牡丹,有鲤鱼,最妙的是那对抓髻娃娃,圆脸儿笑眯眯的,各抱条大鱼。母亲用筷头蘸点糨糊,轻轻按在擦亮的玻璃上,白剪纸衬着红纸底和窗外灰蓝的冬景,活灵活现。
  一张《莲年有鱼》的年画是母亲从集市上买来的,胖娃娃、大鲤鱼,莲花开得正好,贴在堂屋正墙,整间屋子就有了主心骨。阳光移过的时候,胖娃娃的脸蛋红扑扑的,鱼鳞闪着金粉的光,这是封面上最鲜艳的图案,也是整本书最暖和的标题。
  一切贴好,天就暗了。站在院里看,灯笼还没点起来,但是一大片红影金痕,黑字白花就已经映入眼帘。新的窗纸透出屋里的灯光,暖洋洋的一团。夜风吹过的时候,春联下面的摆动好像书页快要翻开的感觉。
  年的封面就做好了,没有设计师,每个家庭都是自己的装帧师。糨糊的厚薄、红纸的深浅、墨色的枯润,都在说着这一年的光阴质地。它不求新奇,最怕马虎——这本“书”要用整整一年,每天清晨黄昏被日光抚摸,被烟火熏染,被风雨考验,直到明年的今天,再轻轻揭开,换上新的一页。
  原来我们郑重贴上的,从来不只是红纸墨字,那是给流逝的岁月一个庄重的装帧,给平凡的日子一个温暖的边框。当新封面在门上窗上缓缓展开,我们便知:再旧的故事也可翻页,再长的冬天也值得等待一个焕然一新的开端。
  年的设计,是在一刷一贴之中,把对光阴的敬畏和对生活的热望,细细地裱糊到新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