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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档案里的西凤三千年
马雅萍
文章字数:1489
  2017年,《中国名酒志·西凤酒志》编纂任务落至我们肩上。在陕西省档案馆,我们查到了1944年《陕西省财政月报》,其中收录着1944年《陕西省战时物资征调清单》。电文上“财政部陕晋税务管理局训令”的字样虽已墨迹发灰,却字字铿锵:“豫战激烈,本处需用酒精补给军用刻不容缓,按每市斤16元8角征税33万市斤以外,还需土酒324500斤。”清单更详细记载,最初电文计划在凤翔、岐山征购22万斤土酒,实际征购33万市斤,仍难满足军需,后续又追加征购324500斤,其中凤翔一地合计征购土酒122320斤并完税。
  在这些数字的背后,藏着一段滚烫的历史。据受访老人口述回忆,当年装满土酒的酒桶从柳林镇出发,沿渭河航运至咸阳,再转陆路送往延安。战士们亲切地将这酒称作“革命酒”,除了用于伤口消毒,寒夜巡逻时抿上一口,便能驱散刺骨寒意,暖透肝胆。直到此刻,我们才真正读懂老酿酒师常说的“酒是血性”——原来1956年西凤酒厂厂房里沸腾的第一锅酒,早在十几年前的战争年代,就已化作守护家国的温暖力量。当我们带着这些档案复印件回到酒厂,退休的张师傅颤抖着双手摩挲清单上的字迹,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我爹那辈人总说当年烧酒救过兵,原来不是传说啊!”
  《后汉书·班超传》留下一段传奇:永平十六年(73年),班超出使鄯善国,见匈奴使者到来后鄯善王“广礼意薄”,遂以秦酒壮胆,率人击杀匈奴使者,最终威服鄯善——这里的“秦酒”,便是西凤酒的前身。而《汉书·食货志》中关于明代“凤翔烧坊”的记载,更解开了我们多年的疑惑:“柳林镇有十八坊,以‘昌顺振’为最,日产酒二十斛”,寥寥数语,勾勒出当年柳林镇酿酒业的繁盛景象。
  最令人心潮澎湃的,是1936年的一册《实业调查录》。册中贴着一张褪色的老照片:柳林镇“裕兴成”烧坊的伙计正弯腰翻曲,背景里那只用藤条与麻纸糊制的储酒“酒海”,竟与我们如今酒厂使用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将档案中记载的技艺细节与现代酿造流程逐一比对,清晰地看到:从殷商时期的“秦饮”,到今日的西凤酒,“土暗窖发酵”的核心工艺始终一脉相承,未曾中断。那些静静陈列的酒海,装着的不仅是醇厚佳酿,更是三千年未曾熄灭的匠心。
  在凤翔区档案馆的库房里,1956年《公私合营凤翔酒厂筹备档案》静静躺在柜中。其中一份《匠师名录》中清晰记录了当年十二位老师傅的姓名与专长,如:“薛振海,擅酒海制作;仝德才,精于踩曲。”……旁边附着的《技艺传承表》更显示,这些老师傅的手艺可上溯至清代的柳林烧坊,每一代的技艺传承都有据可查。还有一份“凤翔酿酒商号工人问访记录表,明确记录酒窖数量、小组人数,所产酒量,工资计发。还有酒海裱糊技艺,用秦岭麻纸七层,以猪血与蜂蜡调和的糨糊粘贴,需在寅时(凌晨三点至五点)完成,谓此时‘阴阳相济,酒气不泄’。”这段记载,竟与我们此前在清代《酒器考》中找到的“柳林酒海,以寅时裱糊为上”的说法完全吻合。跨越百年的文字相互印证,让西凤酒技艺传承的脉络愈发清晰。
  2021年,西凤酒酿造技艺成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我们特意将档案中的关键史料制成展牌,陈列在非遗展厅中。档案是沉默的历史见证者,更是包裹着文明火种的容器。当我们在故纸堆中与先人的智慧相遇,才真正读懂“传承”二字的重量:它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让档案里的文字转化为手中的技艺,让档案里的精神融入当代人的血脉,在新的时代里继续发光发热。
  如今,《西凤酒志》已正式定稿,我们在扉页上郑重印下一行字:“献给所有在档案中守护文明的人。”因为正是那些沉睡的档案,让宝鸡大地上的这缕酒香穿越三千年岁月风霜,依然醇厚如初;也正是这份跨越时空的传承,让西凤酒的故事在新时代里继续书写新的篇章。
  (作者单位:陕西西凤酒股份有限公司西凤酒文化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