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黄金时段
文章字数:1011
院角那架葡萄藤,从立冬起就只剩下筋骨了,褐色的老藤纠缠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是一卷写满故事却再没落款的草书。夏天那肥厚油亮的叶子,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架子下偶尔有几只麻雀跳跃着,啄食泥土里僵死的虫子,越发显得天地荒寒。
邻家的老人,偏偏这时候忙活起来,他拿着一把打磨得发亮的剪刀,站在藤架下面,眯着眼睛盯住那些枝干,那眼神不像看一棵枯树,倒像是看着一块未雕琢完的美玉。他手上的冻疮裂痕纵横交错,可动作却稳重又坚定,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就见一条还算结实的旁枝已经掉下来了,断口处渗出一滴汁液,如同一颗凝固不动的眼泪。起初我还奇怪得很,这不是把它给损伤了吗?老人直起身子来,捶打一下腰部,慢慢悠悠地说:“这个时节去枝条,它正睡觉呢,不会感到疼,去掉多余的部分,春天积蓄的力量就能集中在最甜的地方。”
我愣住,心好像也被这“咔嚓”声剪了一刀,回到屋里,炉灶上的水壶“噗噗”响着,蒸汽把壶盖顶得微微发颤。我望着窗外那架被剪得有点“丑”的老藤,忽然明白,原来冬天的静默不是死,是商量、是收拢、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才真是黄金时段。
我就想起唐代诗人王维在《山中与裴秀才迪书》中提到的景色:“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此刻窗外虽是萧索的冬山,但是想到诗人所写的那即将到来的“草木蔓发”,眼前的画面就活了。原来冬日不是结束,而是那句“当待春中”的漫长铺垫,是生命暗自调整呼吸,积蓄着那一场必然发生的蓬勃。生命的黄金,并非都闪耀在收获场上,也有沉默地埋藏在深耕的土里。
于是想起人,人的一生难免遭遇困难、经历挫折,这时候的人是很慌张的,就像一只错过时节的候鸟,在寒风中失去了方向感,但如果知道这是生命里的“冬天”,是岁月馈赠的一段能向内生长的“黄金时段”,那就完全不同了。此刻外界的喧嚣少了许多,正好可以回头审视自己曾经疯长过的“枝蔓”,那些浮华的名声、无聊的应酬、费心的欲望,把它们一一修剪掉,让生命的汁液更加集中、更浓郁地流向那真正的主干。
我推开窗,寒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但是很干净,再看那架葡萄藤,它在北风中一动不动,枝条的剪口已经封住,像闭着眼睛,正在做一个关于盛夏的、甜滋滋的梦。我忽然觉得这架藤不是在睡觉,而是在用力。我把窗户关上,坐回书桌前,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静。这段看似停滞的、清寒的时间,也许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黄金时段,它让我明白,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一直向上生长,而在于懂得在必要时,深深地向下扎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