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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深巷里的旧书店
郝兴燕
文章字数:1166
  下雨了。我撑着一柄黑布伞,拐进这条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巷子。蓦地,一阵风贴着地面卷过来,送来一缕气味——不是花香、不是炊烟,是那种纸张在漫长时光里褪去火气,微微泛黄、发脆,与空气里的湿意、木头轻微的霉腐气缠绕在一起且独一无二的旧书的气味。我的心,没来由地,便被这气味轻轻攫住了。
  循着那气味走去,巷子深处,果然有一家小店。门面极窄,木门上的漆早已斑驳,露出木料温厚的原色。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字迹漫漶,须得凑近了,才能依稀辨出是“无涯书屋”四个字。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悠长得像一声叹息。
  书店的主人,是个清癯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一把藤椅里,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就着窗口漏进的、被雨水洗得清亮的天光,在读一本线装的、纸页焦黄的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从那镜片上方投来安详的一瞥,点了点头,并不说话,旋即又埋首到他的书页里去了。
  我的目光,便在这书林纸海里漫游起来。书架上并无分明的类目,线装的典籍与几十年前出版的小说插着放,一本《昭明文选》的旁边,许就躺着一册封面卷了角的《青春之歌》。文学史在这里失了它的次序,时间的河床被彻底打乱,只留下思想与故事本身,静静地相互依偎。我信手抽出一册,封皮是软的,内页已经脆了,翻动时得屏住呼吸,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字句。某一页的空白处,有用蓝色钢笔写下的娟秀的批注。另一页里,夹着一枚早已干枯的、叶脉清晰的银杏书签,此刻却隔着漫长的光阴,与我的指尖轻轻相触。这哪里是买书呢?分明是闯入了无数个安放在纸张里的、他人遗落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檐水的滴答声渐渐稀了。我捧着一摞挑好的书,走到柜台前。老人放下手中的书,用一块干净的白棉布,一本本地将书皮擦拭一遍,再用细麻绳仔细捆好。他动作从容,那麻绳在他枯瘦却灵巧的手指间翻飞,仿佛在完成某种庄重的仪式。结完账,我忍不住问:“这巷子深,生意怕是不好做吧?”
  他听了,将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笑意。“守着的,不只是生意。”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我,投向门外那方湿漉漉的、亮起来的天井,“我祖父开这店时,街坊们来买皇历、借小说;到了我父亲手里,给巷子里的孩子们找课本。”他的笑意深了些,“如今嘛,只剩下几个老主顾,和你这样的‘有心人’了。这店,像巷子里的一块老石头,看着人来,看着人走,看着外面的楼一天天高起来。它自己呢,倒像是沉到时间底下去了。可是你闻闻,”他微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满屋子的气味,是多少人灯下读过的欢喜与忧愁啊。它们都还活着,没散呢。”
  我抱着那捆书,重新走入微雨的巷中。雨几乎停了,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满是草木清冽的生气。那捆书沉甸甸地贴在胸口,带着店里的微温,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旧纸香。回头望去,那家小小的书店,静静地伏在深巷的阴影里,像一个安详的句读,标注在城市的喧嚣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