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读书，是没有地点限制的。屋檐下的竹椅子上，院子中间的老槐树下，灶膛边的小板凳上，都是她读书的地方。她读得较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就像口香糖一样，要在嘴里慢慢地咀嚼。阳光很好的下午，她就坐在屋檐下，鼻梁上架着那副腿子用线绳拴着的老花镜，看书的时候要很小心地去翻动已经很脆黄的书页，“哗哗”的声音就像秋天树叶的低语。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的原因，手指又短又粗，但是放在这竖排繁体的文字中间，却显得特别温柔。
　　外婆从不拽着我，也不絮絮叨叨给我讲书里的喜乐悲欢，她只是读着，有时会从书页上抬起头来，望向院墙外一角明净的天空，发一会儿呆。眼神飘忽，像透过那一方小天井看见很远的地方，看见许多我看不到的人和事。这时我会停下奔跑的脚步想，这书里头大概真藏着另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有次外婆正读到《红楼梦》里黛玉焚稿这一段，我正好从外面疯玩回来，一脸的汗。只见她忘了指间夹着的针线，只怔怔地坐着，两颗很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自眼角细密纹路处滴落下来，落在了泛黄的书页上，吓得我不敢靠近也不敢作声，只站在门槛边上。外婆见了就慌忙用手背去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中还有泪光闪烁。她只是轻声说了句：“这林丫头真可怜。”当时的我感到很奇怪，怎么一个纸面上的名字，能让外婆这样一位历经无数风霜的人，也掉下眼泪来呢？
　　后来，我识的字多起来，也就慢慢爱上了读书。那天午后，我无意中从她枕边抽出来那本《红楼梦》，翻到黛玉焚稿那一段的时候，果然发现那些文字中间还留有一些当年的泪渍，摸上去有些凉、有些涩。忽然之间我就明白了，原来外婆读的哪里是书呀？她不过是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当中，存放着自己说不出口，也无法向他人倾诉的心事罢了。生活的打磨、岁月的蹉跎，在这种安静读书的时间里，都被别人的故事熨平了一些，安抚了一些。
　　前几天回老家，见外婆正在窗边看书，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落在她满头的银发上，像一场不会化的雪。她的老花镜还是架在鼻梁上，书页还是一如既往的脆黄。她没看见我，只沉浸在书中的故事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我悄悄地退出来，心里是满满的，也是酸酸的，我的外婆，她不认识广阔的大世界，但她心里或许有很多个不一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