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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那双眼睛
闫瑾
文章字数:1520

  那双眼睛,内含一丝羞愧、一丝幽思,在我的脑海里,静静注视着,一直注视着我。
  那是耿洁(化名)的眼睛,我的一位学生的眼睛。
  想起来是去年冬天的事情了,分校送走了赴外参加社会实践的学生,因故不能参加社会实践的学生要集中到总校学习生活。那天午后,大巴停在分校大门口,老师和剩余的二十多名学生接到通知带行李、被褥上车,回总校报到。
  我们都以最快的速度将提前打包好的行李搬上车。因为我当天值班,所以放好自己的东西后,又折了回来,准备去女生宿舍检查是否有遗漏的学生或行李。
  我走到前院的时候,看见王老师拖着沉重的行李往外走,我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她说办公室还有一包书籍,可否帮忙拎一下。我当即答应她:“你上车吧,我来拎。”我嘴里承诺着,腿脚却仍按原计划往后院走去,我在心里已做好规划:先去女生宿舍检查,再折回前院帮王老师拎包。
  可是生活往往不按人的计划和意愿行事。女生宿舍楼位于中院西侧,上下两层。我先上二楼巡视检查,确信没有学生了;又来到一楼,从东侧开始一一推门确认。
  当我正欲推开中间那间宿舍的门时,门恰巧被打开了。耿洁神情尴尬地站在里面,拖着一个大包裹,怀里抱着一个大盒子——包裹鼓鼓囊囊的,装的应该是被褥;盒子里满满当当,塞着学习、生活用品。她脚边还放着一个拉杆箱,箱子上有一些零散未及收拾的杂物。显然,面对这么多东西,她正不知所措。
  门开的瞬间,我微微一怔。
  “怎么这么慢?”我随口问。“有点事,就晚了……”她小声回答。我顺手拉起她的拉杆箱往外走,箱子上的东西滚落在地。她怀里满满当当,无法弯腰。我只好帮她捡起,重新整理好。之后我检查完剩余宿舍,确认没有别人了,便和她一起拖着行李匆匆往外赶。很显然我们已经晚了,有学生跑过来帮忙。我还惦记着王老师那包书,站在车门口询问,王老师说已经拎过来了。
  我坐在大巴中部靠前,与王老师相隔约三排。一落座,我便迫不及待对她解释:刚才去检查宿舍,本想很快返回帮她拎包,可耿洁……我开始描述方才的情形,绘声绘色。潜意识里,我必须说明事实,以证明自己并非不守承诺,化解她可能产生的误会。然而我的叙述戛然而止——因为我看见了一双安静、幽微,此时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那是耿洁的眼睛。
  耿洁就坐在车厢后面,距离我们并不远,车上还有二十多位师生。
  而我——她的老师,正极力向同事解释未帮忙的原因,这个原因里,耿洁成了那个“意外”。在这样的公共场所,耿洁会是什么感受?她安静的眼睛捕捉到了什么?那双扑闪的眼睛背后,掠过怎样的念头?她青春的心灵,是否感到被曝光的羞耻?她会不会想:这个老师,哼!
  从那一刻起,耿洁的眼睛仿佛一直盯着我的后脑勺,“盯”进我的潜意识。
  我是德育老师,常在课堂上教学生如何做人,如何与人相处、沟通。我时常提醒他们,说话要注意场合、语气,做事要注意方式、方法。
  可今天,在这样的场合,我急着洗清自己,看似情真意切,这份简单与真实,却可能伤害一颗青春而敏感的心。
  耿洁的眼睛,让我陷入深深的自责,就像曾经因过失的言行面对自己的孩子时那样懊悔。
  回到总校安顿下来已一个多月,可耿洁的眼睛总在我眼前、在我心底闪动,令我忐忑不安。我时不时感到一种隐隐的痛:一个学生自尊受伤的痛,一颗青春易感的心被触及的痛!
  我一直想找机会和她聊聊,抚慰她,也抚慰我自己,可我却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也许,我是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过失,没有勇气向一位学生开口道歉。
  终于,有一天我在教室看到了她。她坐在第二排学习,我在后排听课。我决定面对她,也安顿自己的心。
  下课后,我径直走到她身边坐下。
  我轻声对她说:那天,老师有点急切,不该……

  【作者简介】
  闫瑾,就职于陕西防务技工学校,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延河》《文化艺术报》等报纸杂志,著有散文集《我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