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开学第一天，我在学校东路护送孩子们放学。四年级队伍里，有一个男孩子背着书包，奔向站在我旁边的一位家长。母子二人在人群中并无特别之处，因而我也未多留意。是呀，新学期第一次放学，熙熙攘攘的，我其实是先听到孩子声音的——“妈妈，我今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两次。”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孩子脸上浮着两朵红云，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四周的空气都晓得他的光荣。
　　孩子母亲自然是笑的，还摸了摸孩子的头，说着“真棒”之类的话，然后和孩子手挽着手朝前走了。我站在旁边，看着消失在人群中的母子背影，却不禁思量起来：小小的表扬在孩子的世界里，竟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么？
　　看来小孩子的心灵宛如初春的泥土，极是敏感。他人的一言一笑皆能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我们日日立于讲台，口中所吐露的每一句评价，于自己而言，也许不过是一句寻常话，轻飘飘出口便忘却了；然而话语落于孩子心头，却可以生根发芽甚或长成大树，荫庇其一段漫长的成长之路。这个男孩子如此郑重地报告“两次表扬”，可见在他心中，已将这荣誉细细称量，珍藏起来了。
　　我又想，这孩子向母亲汇报表扬，恐怕不只是传递消息，更是渴望自己的成就被最亲的人“再确认”一回。学校里的表扬固然可喜，若经过家人的抚慰与赞叹，则喜悦便似加了许多重量和等级一般，愈发真实而光辉。孩子依赖成人的认可，大抵如同藤蔓之依附于乔木，是自然之事。而那母亲的笑颜与赞词，想来正是滋养这藤蔓的雨露。
　　由此想来，表扬亦是一门学问。真正的表扬，应当如良医施药，剂量、时机皆须斟酌，既要具体切实，不流于空泛，又须真诚恳切，不出于敷衍。那孩子所说的两次表扬，想必是正中要害的，否则也不会被他如此珍重地呈于母亲面前。
　　现在的孩子，背负的期望如山如峦。他们挤在课桌之间，不仅要读课本，还要读成人脸上的晴雨表。一次真诚的表扬，或者便是那重压下的一处通风的缝隙，使他们得以探首，确认自己并非仅是一个“学生”符号，而是一个被看见、被认可的独特的人。
　　黄昏的校门口，人流渐稀。那对母子已离去多时，我却仍想着那男孩报告表扬时亮晶晶的眼睛。教育固然有许多大道理可说，然其最动人处，往往藏在这细微的瞬间里——当孩子因受到肯定而眼睛发亮时，当他们的努力被看见时，世界便在那一瞬间变得更为宽广了些。
　　为师者，岂可慎于表扬？表扬绝非随口一说的简单鼓励，我们随口的一句称赞，或许正照亮着某个孩子一日的天空；而我们一次疏忽的否定，或者也在无意中关上了某扇可能开启的门。
　　那男孩得到了两次表扬，我不知具体为何，但见他如此欢喜，便知道这表扬是给对了。愿他在今后的日子里，不仅能继续得到恰如其分的表扬，更能逐渐生长出自我确认的勇气与能力，那时他便真正长大了。

　　【作者简介】
　　杨慧雯，任教于岐山县城关小学，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