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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08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寒冬里的春天
韦丽萍
文章字数:1252
  有外婆在的冬季,从来都像裹着一层春日的阳光。在我小时候的日子里,外婆似乎永远在忙碌:白天牵着牛绳去山坡,手里总不忘挎个竹筐拾柴,家里的柴垛堆得像座小山,仿佛永远也用不完;到了晚上,灶膛里的火舌最是热闹,欢快地舔着三脚铁架,比屋角昏黄的电灯还要亮几分。铁锅里的光景也不停变换:一会儿盛着全家人的温热饭菜,香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钻;一会儿温着给外公的米酒,醇厚的味道漫在屋里;最后总能端出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我把脚伸进去,暖意从脚尖顺着血管往上爬,连空气里都裹着烟火香。外婆佝偻着背,一次次往灶里添柴,那带着烟火气的背影,像一颗种在心田的春种,慢慢抽枝发芽,长成了护我周全的大树。
  外婆在的冬天,就像有一炉永不熄灭的火,连呼啸的北风都知趣地绕道走。原来最暖的冬天从不是天气有多好,而是有人把寒风挡在门外,把春天种进你心里。学龄前的日子,我总缠着外婆讲故事,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比灶火还要温暖。我蜷在竹椅上,任她粗糙的大手在我背上轻轻抚摸,炉子里的柴火不时“噼啪”作响,像首悠扬的催眠曲。连想钻进门缝的寒风,都被这暖意熏得望而却步,窗棂上的霜花,也悄悄化成了水珠。
  转眼我上了寄宿中学,只能每周末回一次家。有个周末恰逢冬至,母亲说要赶糖厂的货,叮嘱我自己煮汤圆吃了再返校。我对着空荡荡的厨房一筹莫展时,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婆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来了,手里端着一盆雪白的糯米粉,轻轻放在木桌上。她用布满皱纹的手掌按了按盆沿,笑着招手:“来,跟外婆学搓汤圆。”
  “粉要慢慢揉,水得一点点加。”她低声念叨着,指尖捻起一点温水洒进粉里。我学着她的样子揉粉,水却总洒得满桌都是,粉团黏在指缝里,搓出来的汤圆不是咧着嘴,就是扁得像饼,还有几个像被打瘪的乒乓球。外婆没说半句责备的话,只是把她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教我顺着掌心转动手腕:“慢些,粉团要揉匀,心也得静。”
  最后我包的汤圆虽丑,外婆却一个个小心地捡进竹筛,笑着说:“第一次能包出形状,已经很能干啦!”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她把汤圆轻轻滑进锅里,白色的小团子在水里翻滚着,渐渐变得晶莹透亮,像一颗颗珍珠浮在水面。她舀了一碗,吹了又吹才递给我:“趁热吃,别耽误了上学。”我咬开软糯的外皮,黑芝麻的醇香瞬间溢满口腔,甜得刚刚好,像外婆的笑,温暖又绵长。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刮,厨房里却暖得像春天。直到现在,我想起那个冬至,最先冒出来的,还是那碗汤圆的味道。
  后来我成家了,第一次回老家看外婆。表妹说外婆在楼顶晒谷子,我便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想给她个惊喜。外婆转身看见我,先是愣了愣,布满皱纹的脸瞬间绽开笑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朝我走过来:“你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想碰我的胳膊,又轻轻缩了回去。我望着她鬓角又添的白发,忽然鼻尖一酸。那句普通的话,像一颗暖糖在心里慢慢化开,甜里裹着说不出的感动。外婆的爱从来都是这样,从不用言语说出口,却藏在每一个默默付出的细节里。外婆的爱虽不张扬,却总能在寒冷的日子里,为我种出一片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