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翻出母亲留下的旧擀面杖——木头已经磨得发亮，柄上还有几处当年没洗干净的面粉痕迹。指尖抚过光滑的木纹，再次想起小时候冬至前夜，母亲坐在煤油灯下揉面的样子：她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沾着面粉的小臂，面团在案板上“咚咚”作响，像在敲打着旧时光的节拍。
　　豇豆是老家亲戚寄来的，泡了好几个小时才发涨，颗粒像小珍珠，带着泥土的湿气。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把豇豆倒进锅，添上水，燃气灶的火蓝幽幽的，却没有当年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热闹。哥哥姐姐们的影像显现在视频中：大嫂举着自家的豇豆盆，姐姐拿着刚剥好的白菜心，三哥对着镜头晃着面剂子。“妈说豇豆要煮得软烂才好吃”，二哥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我赶紧把火调小。煮软的豇豆剁碎，白菜挤干水分，没有母亲当年那勺过年炼的猪油，我滴了几滴香油代替。淋半勺酱油、撒一小撮盐，拌匀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吃馅料的样子：母亲在案板边擀皮，我蹲在灶前，趁她不注意用手指戳一点馅料塞进嘴里，鲜得直咂嘴，却被她用擀面杖轻轻敲了手背：“小馋猫，等包好再吃！”
　　面是头天晚上和的，我揉了半天也没揉成母亲手里的“白胖子”。三哥在视频里笑着说：“你小时候就揉不圆，现在还是一样。”记得以前冬至，母亲总是提前一天和面，面团在陶盆里醒得胖乎乎的，她掀开盖布时，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馅料凉透后，我把面团切成小剂子，擀面杖转得磕磕绊绊，饺子皮歪歪扭扭。哥哥姐姐也在各自的厨房忙碌：大哥包的饺子像小元宝，姐姐擀的皮薄得透亮，三哥把饺子捏成星星形状。我包的饺子露了馅，姐姐在屏幕那头教我边捏边转，手指跟着她的动作慢慢捏，就想起母亲当年帮我补饺子的样子——她的手指粗糙却温暖，捏着我包的露馅的饺子边，指尖轻轻旋转，破损处就变成了一朵小小的褶花。
　　小时候每到冬至，天还没亮透，土坯房里的煤油灯就亮了。母亲穿着对襟棉袄蹲在灶台边，我和哥哥姐姐抢着往灶膛里添柴火。豇豆煮软后剁碎，白菜挤干水分，母亲从柜子里舀出半勺猪油，化开后泼在葱花上“刺啦”作响，香味溢满屋子。包饺子时，大哥帮父亲摆饺子，姐姐抢着擀皮，三哥和我抢小剂子玩。母亲捏出的饺子像小元宝站得笔直，我包的歪歪扭扭露馅，她笑着帮我补：“等你长大就会了。”那时的饺子煮好后，母亲总是先给我盛一碗，碗里卧个荷包蛋。
　　如今父母已过世多年，哥哥姐姐都各自忙碌。今年冬至这天，我们约定都包豇豆白菜馅饺子，视频里五个碗一齐举起，像小时候一样热闹。我看着屏幕里的哥哥姐姐，突然想起母亲留下的擀面杖，想起那个磕掉瓷的粗瓷碗，想起饺子里淡淡的豇豆香——原来我怀念的不是饺子，是记忆里母亲揉面的身影，是五个兄妹围在一起的热闹。
　　冬至的饺子，以前是盼头，现在是乡愁。那碗没有肉的豇豆白菜馅饺子，包着母亲的操劳，包着五个兄妹的温暖，也包着回不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