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巷的大院木门，近来总在深夜的时候悄悄露出一道缝。
　　邻居们起初只当负责开关门的林阿婆老糊涂了，门也关不紧。直到那晚，老张起夜，亲眼瞥见一个黑影利落地翻出林阿婆家的矮墙，怀里鼓鼓囊囊，似乎捂着什么东西，眨眼没入巷尾的黑暗。
　　大家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偷东西了！
　　社区的小会议室里，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照着每一张激动不安的脸。
　　“阿婆！您得说清楚！那门是不是您故意没关好？”李婶的嗓门又尖又亮，神色激动。
　　老张拍着桌子：“我们都看见了！那贼抱着东西翻墙跑了！您这不是纵容是什么？是要害了大家吗！”
　　“阿婆，您糊涂啊！大家把守门的活儿交给你，是信任你，现在，你辜负了大家呀！”
　　“你们看看家里有没有少东西的。”有人甚至激动地掏出手机，“然后马上报警！把那个小偷揪出来！”
　　七嘴八舌的声浪变成指责的潮水，直指林阿婆。
　　林阿婆缩在椅子上，枯瘦的手指攥着洗白的裤腿，头越垂越低。
　　过了一会儿，等众人情绪稍稍平复之后，她才极慢地抬起脸，浑浊的眼里蓄满了泪，嘴唇哆嗦着，挤出微弱沙哑的声音：“那门……是我给他……留的。”
　　霎时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像是被突然扼住了喉咙一样，错愕冻结了每一张面孔。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小心地放在了门槛上。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清冷月光下，一个佝偻消瘦的身影——是巷尾拾荒的聋哑人老吴——他正对着那扇虚掩的门，深深地、几乎折断了腰一般，鞠了一躬。
　　他旋即直起身，拖着微跛的腿，沉默地消失在黑暗里。
　　人们带着心中的疑问，涌到门口。
　　门缝下，借着月光，能看到几个柿饼，表皮已经干爽起皱，透出温润深沉的橘红色，被精心摆成一摞。看得出，这是精心挑选过的。
　　林阿婆望着门外空荡的夜色和那点深橘色的暖意，泪终于滚下来，声音疲软，却透出一点释然：“老吴夜里来，是帮我收拾那些我挪不动的废纸壳和空瓶子。他怕我闪了老腰，也怕旁人看见他进我一个孤老太婆的门而说闲话，丢我的脸……”
　　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那些米肉，是我硬塞的……他家里，有个瘫了的孩子，饿得哭都哭不出声了……”
　　邻居们僵立着，脸上的激愤早已被震碎，只剩下火辣辣的羞愧，无处遁形。方才高举手机的老张，手指无力地蜷起。李婶张开的嘴忘了合拢，目光躲闪着，不敢再和林阿婆对视。
　　再也没人说话。
　　夜风穿过，那扇虚掩的旧木门轻微地晃了一下，发出悠长低哑的吱呀声，像一声疲惫却温柔的叹息。
　　月光无声，流淌过门槛上那点微小的深橘色的馈赠，温柔地洒在旧木门上。
　　原来有些门悄然开启，并非其他，而仅仅是为了让门内门外的人，都能接住彼此投来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