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之后，村庄老气横秋，不少房子像孵化过的蛋壳，空置起来。圈栏里的活物卖杀殆尽，余下的猫狗也跟着主人进城过冬了。
　　秦山和媳妇进城之前，对他爹又进行了最后一番劝说：“爹，俺在城里租了房子，您就跟俺一起进城吧。您这么大岁数，把您一个人留在村里，俺实在不放心。”
　　秦老爷子摇了摇头。阳光照在他身上，岁月仿佛正从他脸上的褶皱里，一点一滴地溢出来。
　　秦山说：“爹，村上人说你会算卦，城里也有人信，你来教教俺，不比打工轻省。”
　　秦老爷子怔怔地看着儿子，好似有话要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咱爹有话想跟俺说，又不说，这两年总是这样。”秦山跟媳妇嘟囔。
　　“爹有要紧的话说，觉得现在说还不是时候呗。”秦山媳妇说。
　　会是啥哩？秦山若有所思。
　　“爹手里是不是还有古董？”秦山媳妇眼里闪着亮光，“你得病那年，爹就拿出一个清末的青花瓷碗，让咱俩卖了凑钱治病。咱俩没文化，被古玩店的老板忽悠了，只把那碗卖了八千块钱。俺现在想起来还心疼哩。”
　　“还别说，真有这种可能。爹炕头有个铁盒子，从不许咱俩碰，俺早就猜盒子里可能还藏着宝贝。”
　　秦山劝父亲无果，便备齐了蔬菜、肉蛋、水果以及他爹常吃的几种药，和媳妇去城里了。
　　这天，太阳像烤好的地瓜瓤焦黄，没有风。秦老爷子见天气好，就想出来晒太阳。他步履蹒跚地走出家门，来到村委会广场。广场四周摆着供村民休息的长椅，长椅上已经有几个村民坐着晒太阳了，秦老爷子的发小王二扯也在其中。秦老爷子慢慢地挨着王二扯坐下。
　　王二扯说：“俺正想去你家找你哩。”
　　秦老爷子问：“有事？”
　　“俺外孙子结婚，想找你选个日子。”
　　“定哪天，哪天就是好日子，不用选。”秦老爷子淡漠地说。
　　“你个老东西，咋还摆上谱了？怕俺不给钱还是咋的？这钱俺闺女出，你选完日子，她就把钱送来。”
　　秦老爷子摆摆手说：“不是钱的事，看日子都是蒙人的。”他不愿多聊，站起身想往家走。刚才他视线的前方，正是自己家所在的大街。他看到，除了自己家，别人家全是红顶子的房子、奶油色身子的二层小别墅。
　　秦老爷子家的老式砖房，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当年，这房子是村庄里盖起的第一栋砖瓦房，惹得村民们频频往这房子发射羡慕的眼光。如今，自家的房子矮矮的，夹杂在一排气派的红顶子中间。那人字形的红顶子像弓箭的箭头，直射入他的喉咙，令他感觉嗓子眼发紧。
　　“咳……咳……”秦老爷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像鼓点一样密集，憋得他脸红脖子粗，跟下蛋鸡似的。
　　王二扯见状，急忙上前，用手拍打着他的后背。秦老爷子“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秦山两口子风风火火地赶回家，见屋里站着几个人。秦山说：“俺大前天走的时候，俺爹还好好的，这咋突然就病了？”
　　王二扯说：“这人哪，上了岁数，就是熟透的瓜，苍蝇尥个蹶子都能踢坏。”
　　秦老爷子横躺在炕上，脸色通红，胸脯急促地起伏，在捯气儿。村医杨大药片正往老爷子的腋窝底下塞冰块，给他物理降温。
　　“爹，俺是山子，您睁开眼睛看看俺吧。”秦老爷子吃力地睁开两眼，仿佛一条腐败变质的老鱼，眼白泛着枯黄，意识像风中的残烛，一点风就会吹灭。秦山心头一震，才分开几日，爹竟瘦成了这般模样。
　　“把……枕下……铁盒……拿来，俺……有话……嘱……嘱咐……你。”秦老爷子蓄积了很大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秦山的心怦怦狂跳，爹要交代后事了，铁盒子里的秘密终于要揭开了。
　　秦老爷子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把钥匙，示意儿子把铁盒子打开。盒子打开了，一股腐朽的气息马上弥漫开来。秦山看见盒子里放着一本线装的书，书名是手写竖版的《秦氏出灵点窍》。
　　秦老爷子说：“这本书是祖宗瞎编的，战乱年代骗饭吃的，不能传你，把它烧了吧。”
　　秦山没想到，父亲一直要跟他说的话，居然是这个内容，连连点头，泪如雨下。
　　“咳……咳……”秦老爷子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完，又说，“把……俺……埋……”
　　“爹，您是不是想说，您百年之后，把您埋到小北山？”秦山媳妇问。
　　秦老爷子以前曾跟儿子、媳妇说过，小北山村清朝时考中一个进士，过去还出了两个县太爷。最近十几年，村子里又走出去六七个大学生……这些人家的祖坟大多数都在小北山呢。
　　秦老爷子喘息了老半天，才吃力地说：“埋哪都好，做人一定要勤……快……”话没说完，老爷子闭上了双眼，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