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桌靠窗，窗外是一方不大的阳台。夜里无眠，索性披衣起身读书，却不料被一片清辉笼住。一抬头，便见着了那轮月亮，清清冷冷地挂在墨蓝的天幕上，像一枚新拭的、温润的玉璧。
　　月光是悄无声息地流泻进来的。它不像日光那般慷慨泼辣，而是吝啬的，试探性的，只在我摊开的书页上，勾勒出一方银亮的、朦胧的格子。书桌的木质纹理，在这光里显得格外沉静；那支搁在砚台上的毛笔，影影绰绰的，仿佛也沾了几分仙气，要凌空飞去似的。
　　我索性合上书，任由目光随着这月色流淌。它流过书架层层叠叠的书脊，那些平日里庄重肃穆的烫金书名，此刻都柔和了棱角，像是沉入了同一个银色的梦里。它又滑到墙角那盆文竹上，纤细的叶片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风致楚楚，宛如一幅水墨小品，那墨，是淡到极处的，晕染在无边的静寂里。
　　这般光景，让我忽然想起古人的夜读。他们那时没有这般亮的灯，一卷在握，相伴的，大抵也就是这样一窗月色吧。苏东坡承天寺夜游，与张怀民步于中庭，见庭下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所见的，不也正是这般被月光滤洗过的、清虚透明的世界么？那时的月色，该是更浓些、更纯些，照在简牍之上，或许还有虫鸣唧唧为之伴奏。读书人的心，便在那一刻，与千载之上的精魂，借着这同一片月光，悄然接通了。
　　如今的夜，太亮了。各式各样的灯，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也驱散了那份属于夜的、沉思的宁谧。我们埋头于荧屏的方寸之间，被纷至沓来的信息拥裹着，竟忘了抬头，看一看天上这轮亘古的月。它见过李白的酒，照过杜甫的泪，抚过无数失眠人的额角，如今，又静静地，来看我这不眠人的书桌。
　　我伸出手，想让月光落在掌心。它果然是凉的，像一缕清泉，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走，留不下任何痕迹，只余一种清冽的触感。这光是抓不住的，正如许多闲适的心境、许多无用的诗意，在这匆忙的世间，也总是稍纵即逝。
　　夜更深了，月光也仿佛更澄澈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笛，非但没有打破这静，反更衬出它的幽深。我重新坐回椅中，并不想再翻开书。今夜有这一卷“月色”可读，便已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