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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2月0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腌菜香
李李
文章字数:1248
  打电话给继父,问他在忙什么。他说:今天请人来家里帮忙腌菜。
  我鼻子一酸:“您牙口不好,咬不动腌菜,就不要腌了。”
  “你们不是都爱吃吗?少腌一点,等你们回来拿。”他的声音很低沉,像落叶拂过院落。
  我说不出话来。母亲就在这个秋天,突发疾病离开了我们。泪水无声地滚落,我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每到这个时节,我总爱跟在母亲身后,踩着她的影子,一路小跑。
  每年霜降一过,就到了腌菜的季节。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提着挎篮去菜地挖菜。卷得紧实的莲花白是母亲的首选,手握住菜根轻轻一旋,“噗”的一声,菜就落在手里;然后,母亲还要摘上半笼红辣椒,拔些白萝卜和葱。
  回到家,母亲用大木盆盛水,莲花白要一片片剥开,里面白嫩的苞芯要一颗一颗洗净,手顺着菜纹轻轻搓洗差不多三遍,洗菜水从土黄渐渐变得清澈。萝卜要先把表皮的泥巴搓掉,再洗出瓷白的肉质。葱要掐去根,将叶子捋顺了洗。母亲身后的簸箩不一会儿就堆成了小山,控出的清水顺着竹子缝隙往下流,很快就积起一个个小水洼,映着高远的天空。
  等菜沥得差不多干了,母亲搬来小马扎,坐在向阳的地方。砧板特意放在大木盆里,切莲花白时,她先把菜片斜斜地排在砧板上,像叠着的层层翠玉,随着“咣咣咣”的节奏,菜片被剁成均匀的细丝。辣椒直接剁成碎粒,红通通的,堆在瓷盆里,葱切成半寸长的小段,姜切成细丝,各种香味弥漫,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拌菜装缸是最重要的环节。把切好的菜和调料统统倒进大簸箩,抓一把盐撒上去,盐粒落在菜上“沙沙”轻响,她用手顺着簸箩边往下翻搅,把菜、调料和盐揉匀,直到菜丝变软。瓦缸是前几天就刷洗干净、晾晒过的,缸沿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她先往缸底铺一层菜,再用干净的木杵压实,接着再铺一层,再压……我也要帮忙,踮着脚抓住木杵,却使不上劲。母亲就握着我的手一起用力,她握过的木杵热乎乎的,暖得我手心也是温热的。最后把萝卜一个个码在最上面,再压一层菜,直到把缸装满。家里用了十几年的青石,稳稳地压在菜上。石头一压下去,清亮的菜汁就漫上来,看着都馋人。
  约莫半个月后,禁不住我们的吵闹,母亲搬开青石,一股酸香味扑鼻而来。她掏出一碗腌菜,炝些蒜末,和腊肉一起翻炒。油花裹着菜丝,腊肉吸饱了菜汁,嫩而不腻;腌菜酸爽可口,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我总等不及舀饭,直接夹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糊地嚷着:“好吃,好吃!”
  那时候,农村家家都腌菜。到了冬日农闲时节,大家都喜欢端着碗蹲在路口的老核桃树下。谁家的腌菜色泽金黄、脆嫩爽口,就会被围住讨教秘诀。母亲常常是那个被围着的人,她总是毫无保留地说:“盐要撒匀,菜要压实,辣椒和姜要切细。”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那是母亲用心为我们腌出的家的味道,也是妈妈的味道。
  挂断电话,我仿佛又看见母亲弓腰切菜,听见菜刀在砧板上的“咔嚓咔嚓”声。可我知道,那些场景就像落叶,一片一片打着旋儿,不知去了哪里。
  母亲走了,带走了香味弥漫的秋天。风一夜冷过一夜,我再也没有机会和母亲一起压菜缸了。我决定去菜市场买点菜,尝试腌上一小坛,像母亲那样腌出浓香的初冬,腌出她热爱生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