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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1月2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父爱无声
贺俊立
文章字数:1297
  傍晚,我走进一家按摩店,希望能舒缓一下自己酸痛的颈椎。
  店里只有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躺在按摩床上,身穿一件领口有些松懈的旧白色汗衫。旁边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正俯身给他按摩。他们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中年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要求男孩再加把力,男孩有些慌乱地在他的背上游移。男人侧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教训男孩要找准穴位。男孩默不作声,抬手抹了一下额头,挥去一把汗水。
  我觉得中年男人对男孩未免太苛刻了。为了打破这紧绷的气氛,我故意咳嗽了两声。他们这才发现了我。中年男人利落地下了床,问我:“按摩?”我用手指了一下脖子,“颈椎不舒服”。
  他指着另一张床让我上去。我有些意外,之前还以为他是客人。我顺势扫视了一下按摩店,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床单铺得平整,是一片醒目的雪白。
  我躺下,中年男人开始给我按摩。才按了几下,他指间的力道就透出一种老练,精准而深沉,我酸胀的肩颈瞬间松弛了不少。
  我微微抬头,斜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男孩。他站得笔直,脸朝向窗外,眼神定定的,没有焦点。我这才惊讶地发现,他是个盲人。
  我和中年男人聊了起来。他说家就在这个县城,在省城的按摩店干了十几年,一个月前才回来开了这家店。
  经过他的按摩,我的颈椎松快多了。这时,他语气缓和了些,问我能否让男孩给我按一会儿。我爽快地答应了。男人脸上透出一点笑意,连声道谢。他招呼男孩过来,男孩的手落在我的颈椎和肩膀上,动作生涩,带着试探,力度时轻时重。
  男人站在一旁,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严厉,每一个指令都清晰而冷硬。男孩抿着嘴,一言不发,我能感到他手下的轻微颤抖。有一滴温热的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我的衣服上。中年男人上前一步,抓住男孩的手,在我的肩胛骨上示范着揉压,嘴里依旧是不留情的训斥。
  男孩面色泛红,嘴角紧紧绷着,像是在承受一种无声的煎熬。我心里为他抱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觉得不便多言。
  我从按摩床上起身,感觉整个身体都清爽了。我拿出手机扫码付款,男人说:“给你打个折,30元就行。”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向他们两个点头,说:“我会常来的。”我看到男孩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像一阵春风拂过。
  大约半年后,我再次光顾了那家按摩店。屋里,男孩正在给一位老人按摩腰部。他的双手在老人的腰背间往复游走,动作沉稳、流畅,已有章法。老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对男孩说:“按得很好,感觉身子都轻快了。”
  男孩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丝沉淀下来的自信。
  轮到他为我按摩颈椎时,他的手法和那位中年男人几乎一模一样,精准到位,让人舒适而放松。付款后,我问男孩:“怎么没见到那位老师傅?”
  男孩的脸陡然暗了下去,声音低沉:“他走了。他是我爸。”
  我一时怔住,明白了“走了”的意思,也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怎么走的?”我问。“癌症。”男孩的声音像沉入水底的石头。我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转身离开。男孩坚持送我到门口。“叔叔,欢迎下次再来。”他挥着手对我说。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笑容干净而明亮。我忽然全都明白了。那份曾经的苛刻与无情,在那一刻,都有了答案。父爱无声,但它从未离开,已全部融入这双变得坚实有力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