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衣柜时，一个纸包从顶层掉下来。打开看，是串玻璃风铃，蓝白相间的小铃铛，边缘已经有些锈迹。碰一下，“丁零丁零”地响，声音有点哑，像老人咳嗽。
　　这是外婆送我的。那年我八岁，住在乡下外婆家。她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风铃就挂在树枝上。风一吹，整个院子都是“丁零丁零”的声音。外婆坐在竹椅上择菜，我趴在她腿上数风铃上的玻璃珠，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外婆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很多裂口，摸起来像老树皮。但她给我梳辫子时，手很轻。梳完了，她会把风铃摘下来，让我举着跑。风跟着我，风铃跟着风，外婆笑，我也笑。
　　后来我回城上学，临走那天，外婆把风铃取下来塞进我的包里。她说，想她了就听听声音，风里有她在说话呢。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风铃太重，压得书包往下坠。
　　城里的房子没有院子，我把风铃挂在阳台。楼下车来车往，声音很吵，风铃的响声常常被盖住。有次刮大风，风铃撞在栏杆上，碎了两颗珠子。我捡起来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挂过。
　　外婆走的那天，也是大风天。我赶回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吹得摇摇晃晃，树枝上空空的。邻居说，外婆病着的时候，总坐在竹椅上望树枝，说风铃怎么不响了。我摸出包里的风铃，挂回原来的地方。风一吹，“丁零丁零”，声音还是有点哑。
　　现在这串风铃，玻璃珠少了两颗，铁钩子也弯了。我把它挂在书房的窗户上。晴天的时候，阳光透过玻璃珠，在墙上投下小小的彩虹。有风的午后，“丁零丁零”的声音会飘进耳朵。
　　整理旧物，翻出外婆织的毛衣，袖口磨破了边。我拿着毛衣坐在窗前，风铃又响了。忽然想起，外婆总说，日子就像风铃，一阵风一阵响，过去了就没了。那时候我嫌她唠叨，现在才明白，她是想让我多听听、多记记。
　　楼下的小孩在互相追逐，笑声脆脆的。风穿过窗户，风铃“丁零丁零”。墙上的彩虹晃了晃，像外婆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有些声音，听过就忘不掉。有些人，走远了还在心里。风铃还在摇，旧时光像碎在地上的光斑，一片一片，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