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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0月3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河水中的母亲
段引丽
文章字数:930
  每到重阳节,我总会想起河水中的母亲。
  大约在我八九岁时,有一次,见母亲换上了平日难得穿的新衣裳,手提着篮子,说要去舅家,让我和姐姐好好在家待着。我缠着也要去,母亲说:“回来给你买糖,还有舅妈做的好吃的、表哥表姐的玩具。”可任凭姐姐阻拦拉扯,我还是挣脱了手悄悄跟在母亲身后。
  去舅家要过一条河。母亲在前头走,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母亲回娘家心切,步履匆忙,竟没有发现一直尾随其后的我。那是大伏天的雨后,初晴的烈日晒得田地冒着蒸汽。我既怕又慌,很快走到河边。河道宽阔,河水暴涨,湍急汹涌。母亲手挽裤管、提着布鞋蹚水,刚走到河中间,回头突然看到我攥着衣角想跟着过河,却吓得哇哇大哭。
  母亲惊呼一声:“我的傻闺女,站着别动!”她猛地转身,手里的一只布鞋掉在水里也顾不上捡,浑浊的河水没过膝盖,她双臂张开像要护住什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蹚。水流推着她的腿,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大概是脚板在水里磕到尖石,她“啊”地一声尖叫,咬着牙加快了步子,眼睛死死盯着我,生怕我再往前挪一寸掉进河里。母亲回到河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用巴掌在我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扇了两下,用颤抖的声音问:“知不知道水多深?”
  我的眼泪混着泥点往下掉,脸埋在母亲被河水浸湿的衣襟里。母亲擦干我的泪,整理好我的鞋袜衣裤,蹲下身背起我过河。她赤脚踩在砂石上,把我搂得紧紧的,一步一晃地挪动。我能感觉到她的腿在打战,尖石硌得她踉跄了一下,她哼一声,把我往上托了托,说:“别怕,有娘在呢。”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像风箱在胸腔里拉扯,后背被汗水浸得温热,混着河水的清凉,成了我记忆里最安稳的温度。
  那时只觉得屁股疼,自己受了委屈,如今想起总觉鼻子发酸。母亲背我过河时裤管浸湿,将布鞋咬在嘴里,脊背被我哭湿一大片,却一步没停。原来我才知道母亲不是不怕水,是怕我出事;不是不冷,是顾不上自己。
  逝去的旧时光,都在梦里。我仿佛看见母亲蹚水的背影、咬着布鞋的侧脸,举起巴掌时眼眸里的心疼,便感到憋闷如巨石压心,心口闷得发疼。原来有些温暖,要等多年后,才能感受出它的分量。这些年,多少次想起那个画面,我总会红了眼眶。
  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在秋风里摇晃,像母亲当年鬓边的素白绒花。那些河水漫过的脚印、岁月磨亮的时光,成了最温柔也最沉重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