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里西者，黔之极巅也。乙巳仲夏，驱车盘纡而上，见草甸绵延，铺陈天际。此间草色，非“敕勒川”之苍莽，亦非阿尔卑斯之雕琢，乃是一种高山日月、风雨雾霜独酿之黛绿，一睹倾心，浅饮则醉。
　　车过韭菜坪，忽见彝家牧童驱羊群过山。其羊体格虽小，毛色乌黑诱人，啃食之势，与内蒙古草原绵羊之姿迥异：彼处草短蹄疾，此间草深嘴慢。曾见瑞士牧人铃铛叮咚，此间却闻木叶“咿呀”，一若太古遗音。
　　忽然雾起，百步外但见群山起伏，如“青腰玉女”广袖翻飞。静坐断崖边，觉此雾与藏区不同——彼处雾是活佛哈达，此间雾分明是夜郎王未醒残梦。草尖凝露，竟比新西兰牧场油黄更腻三分。
　　最奇者乃“波浪路”，车行其上，如舟簸于绿海。同行者皆作“欸乃”声，予独见道旁野花，紫者似飞血，黄者类碎金。此等景致，帕米尔高原以雪冠之，落基山脉以枫染之，而阿西里西偏以苔痕点之，恰似水墨大家“米癫”的挥笔成趣。
　　暮投木板房，见火塘边老彝人捏糌粑，十指翻动如结印。忽闻寨中铜鼓“硿硿”，如地肺震动。毕摩执松明前导，其后男女皆擎火把，蜿蜒如赤龙出洞。此景与西班牙奔牛之狂热、西藏雪顿之庄严迥异——彼处人逐牛，此处火逐人；彼处经幡蔽日，此处火龙焚天。
　　火把节之盛，不在其焰，而在其“蚀”。少年郎以松脂互掷，火星飞溅处，少女彩裙忽明忽灭，竟似敦煌壁画“飞天”褪了颜色。最奇者乃“跳火”仪式，赤足者踏炭而过，脚底板与火舌相噬，发出“滋滋”声。
　　须臾间，火把汇作九曲阵，彝歌顿起，其调非宫非商，倒似上古《葛天氏之乐》残篇。登上高坡俯瞰，见星火流窜于万亩草海，恍若天神倾翻炼丹炉。想帕米尔高原篝火如豆，呼伦贝尔敖包焰影孤单，唯此间火把能与草浪共舞，且焚且生。
　　及至东方既白，火烬里爬出几株“焦尾蕨”，新绿镶着黑边。夜郎人谓此乃火神嫁女遗落的绣鞋，较之普罗旺斯薰衣草、荷兰郁金香，别是一番“烧出来的风流”。忽悟此间草原之妙，正在“半”字：半农半牧，半醒半梦，半汉半夷。较之呼伦贝尔的“全”，优胜在余味；比诸肯尼亚的“野”，高明在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