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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0月2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又见柿子红
彭小宁
文章字数:1327
  一夜秋风,卷走了树梢上疲惫的叶子,也推转着年轮,走向岁月的深处。
  抬头之间,满树的柿子不知何时已经红透,像一盏盏红灯笼,在湛蓝的天空下安静地燃烧。它们红得坦然、红得浓烈、红得彻底,就那么沉甸甸的、随心所欲地挂满枝头,仿佛整个秋天的故事,都被它们点亮。
  “腷腷膊膊晓禽飞,磊磊落落秋果垂。”最先察觉这份甜蜜的,当然是那些精灵般的鸟儿。它们或成群结队,或单枪匹马,跳跃在树冠之间,叽叽喳喳,时而啄食,时而嬉闹,把这个季节的妩媚展现得淋漓尽致。
  走进村落,更见大大小小,柿色如云——一团一团低垂在房前屋后,浮荡在田间地头,悬挂在街头巷尾……像一幅幅以柿子为主角的油画。那红,并不刺眼,却暖入心扉;那红,并不娇气,却令人沉醉;那红,并不张扬,却流淌进人们的心底……那红,恰到好处,正是金秋写给大地最温馨、最浪漫的情书。
  柿树在北方并非稀客,尤其关中一带,更是它们眷恋的热土。春华秋实,夏蓄冬藏,树或高或矮,皆从容生长。因耐旱抗瘠、不挑地势,更因累累硕果,在很早时候,柿树就占据了农人的心。
  数百年来,一代一代农人凭经验摸索改良,用一次一次实践,硬生生让柿子这种普通水果长成北方独有的秋日风景。光照充足,雨泽适时,昼夜温差是天赐的绝佳条件,结出的柿子硕大饱满、红润如琥珀,维生素丰沛。这里,农人用智慧,以巧思育出平底尖柿、鸡心黄、珠柿等诸多品种,其中数尖柿——火晶柿最为出众。这种柿子,果大、肉厚、霜白、软糯似蜜,是制作柿饼的首选。
  柿子的吃法,是一部鲜活的、舌尖上的岁月史。最传统的莫过于制饼:削皮缚线,悬于檐下,由风执笔,写就甜蜜;再经按捏、捂霜,终成身披白霜的柿饼。也有以温水浸之,经过一天一夜洗礼,去其涩味,得以金黄脆甜的鲜柿——只是这种做法费时费力,温控又极难把握,如今的年轻人,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劳这心费那神了。
  最难忘的,是童年时储存在屋顶瓦楞里,用玉米秸秆或干青草覆盖,自然糖化的软柿——左手五指轻托,右手指尖掐破尖端,缓缓一圈一圈揭去如蝉翼般的外衣,便见绛红色沙瓤流淌。俯首一吸,甜沁肺腑,如饮秋光。
  提到美食,我的味觉深处,还藏着另一种滋味——“柿子拌炒面”。那是贫瘠岁月中,祖母以智慧捧出的救命粮。将杂粮麸皮混合炒香,磨成细粉,拌入红软的火晶柿,搅成糊状,囫囵吞枣般急急入口,往往未及品鲜,碗已见底。在那个生涩年代,这种简单食材,却温暖着我们无数个饥寒交迫的黄昏。
  老家村东头曾有一棵古老的柿树,粗至二人难以合抱。祖母说,原本它有四根主干,当年被人断去一枝,爷爷忍痛修残,它却愈长愈盛。自我记事起,树冠就如巨伞遮天,春来花缀满枝,金黄细小如星,风吹落时,我常以麦秆串之,置于窗台,晾干嚼食,甜中带涩,恰是童年本身。花落后,柿果初成。指头大小,晨起,捡拾风中落果,用干净麦草裹之,三五玩伴,在石磙下来回碾压,去涩取渣,竟也嚼得津津有味。
  如今,柿子不再只是人们的零嘴野趣,它早已成为我们当地经济产业的主要依托。新研发出的产品柿子果干、柿子酒早就漂洋过海,成了外国人餐桌上的新宠。
  时光荏苒,那些带着童趣的岁月,恍惚还在眼前,快乐中夹裹着沧桑,苦涩中又藏着微光。
  如今再望柿树,叶已稀疏,串串果实红得喜庆、红得安逸。它们无言,却承载了几代人的冷暖;它们不语,却让无数远方游子,从此记住了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