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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0月18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此心安处是吾乡
李会芳
文章字数:1153
  连续数日,秋雨绵绵,秦岭像是被谁在云端轻摇拂尘,把世间的信息扫进雾的褶皱里。青山失去颜色、抹去棱角,只剩下柔软的脊背,在烟雨中静穆。
  朦胧的山间,一线清流从雾里抽丝,跌跌撞撞,却又不慌不忙,在悬崖上抖开一匹素绢,挂成一帘瀑布。我披着雨衣站在山脚下,听水声清脆悦耳,看水流在石滩上绕成漩涡,随后并入涧底,顺着涛浪的耳边悄悄溜走。两岸的猕猴桃已熟到骨子里,雨丝一碰,便溅出细碎的金毛。它们倒垂下来,把果实藏进宽大的绿叶下。
  果园与果园之间的路两旁,波斯菊朝着灰白的天幕肆意绽开,金黄、大红、淡白……五彩缤纷。花朵被雨水洗涤后,显得更加娇艳。即使湿了头、弯了颈、折了腰,她们依然在雨中浅笑、摇曳,散发着清香。那份永不磨灭的生命力和浪漫的原始冲动,是晴日的太阳种进它骨血里的倔强。
  驻足花前,我看到雨线穿过花瓣,发出极轻的“嗒嗒”声。秋风伴雨弹花茎,雨珠四散透晶莹。那一串串来不及落地的雨点,是天地间的回响,正在讲述着波斯菊的传奇故事。它漂洋过海,把根扎遍全世界,用一生抒写自由与坚强的诗篇。1906年,清朝住藏大臣张荫棠进藏时,带去一包波斯菊的种子送给藏民,这花对当地气候、土壤适应性极强,很快开遍西藏。纯朴的藏民不知道它的名字,就叫它“张大人花”,后来以藏语命名:格桑花,象征幸福吉祥。
  移步田埂,面朝青山,我不由想起田园诗人陶渊明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多么惬意的意境。此刻,雨中的一切在我眼前明朗起来,构成一幅独特的水墨长卷。色不浓,却层层递进;声不远,却句句入心。长卷的尽头,是一片松树林,中间蹲着一座木屋,像老人驮了整年的雪,因不堪重负,下边用圆木围顶起来,上面一圈围栏,保持着一份旧日的矜持。木门紧锁,铁锁锈迹斑斑,只把时间关在里面。墙是竹篾与黄泥的混合,雨一敲,发出“剥剥”的空响,像有人回应。三十六个木格的窗户,窗洞黑而深,像一对对被岁月反扣的瞳孔,盛着山、盛着河、盛着整片果园。
  沿碎石台阶而上,我停在门前,两边有柴堆、一方菜园、几棵核桃树,这是搬迁移民留下的。也许天晴了,主人还会回来的。我站在高处眺望,思绪万千,任细雨在睫毛上结网,任山风把落叶吹进衣领,雨披贴在身上,重量刚好压住我一颗焦躁的心。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的“净土”,并不在庙宇,而是在山间。它不需要磕头跪拜,只要心安,便把所有奔波都认作归途。
  雨忽然大了,瀑布声随之提高,像有人在近处翻书“哗啦哗啦”,一页一页,果树一起弯腰,波斯菊一起点头,给了我圆满的答复。我转身,脚印很快被水波抹平,仿佛无人来过。但我知道,这条温软的、带着果香的峡谷,在我身体里悄然扎根。它不必标在地图上,也无须知道它的名字,却会在日后的喧嚣里,替我守此一方净土。
  秋雨还在下着,那股清流、那座山、那片松林、那座木屋,离我渐远。天地依然湿漉漉的一片,但我心已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