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我所居住的城市新开了一家书店，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算大。我原是路过，却不知不觉拐了进去。倒不是真要买什么书，只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店内四壁都是书架，中间散放着几张桌椅。愈往里走，光线愈暗。尽头处倒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个老者，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书。那是盏老式绿罩台灯，灯柱已经泛出黄铜的暗沉，灯罩边沿也泛了黄。灯光不很亮，却极柔和，将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泛起一层银晕。
　　我放轻脚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竟没察觉，完全沉浸在书页里。四下极静，只有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细细的，倒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忽然抬头望望窗外。天色向晚，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合上书，小心放在桌上，起身往里面去了。我这才看清，那是本《诗经》，书页黄旧，边角都磨损了，想必被摩挲过无数遍。
　　不一会儿，他端着杯茶出来，见我还坐着，便微微一笑：“还不走？天要黑了。”我说再坐坐也无妨。他点点头，坐回灯下，呷了口茶，热气在灯影里袅袅地盘旋。
　　“这灯，有些年头了吧？”我冒昧地问。
　　老者抬眼望望灯，眼睛里忽然有了神采。“四十二年了。”他说，“从开店那天起，它就陪伴我了。”
　　四十二年前，他还是个青年，刚从学校出来，满心热忱要开家书店，就在城市繁华地段租下了店面。那时囊中羞涩，所有的家具都是旧的，唯独这盏灯，是用第一个月薪水买的。他说，书要光，人也要光。半年前，因房租愈涨愈高，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所以他才将书店搬到这条小巷里。
　　“那会儿，看书的多，买书的也多。”老者又呷了口茶，“许多人来了，就在灯下一坐一整天，我也不催。看着看着，天就黑了，我便打开这盏灯。”
　　灯下来过许多人。有学生，在这里温课备考；有恋人，并肩坐着低语；有失意的人，埋首书中寻找慰藉；也有老者，像他一样，只是来读读书，消磨晚年时光。
　　“后来呢？”我问。“后来，”老者笑了笑，“学生们考上学了，恋人们结婚了，失意的人找到路了，老人们……一个个都不来了。”
　　他说得平淡，我却听出些许怅惘。灯还是那盏灯，人却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怎么不换盏亮些的？”
　　老者摇头：“这光够了。太亮的光，反而照不见一些东西。”
　　我默然，再端详那灯光，果然觉得特别，不像日光灯那样惨白刺目，不像霓虹灯那样炫丽，只是温温和和地亮着，照亮一方书桌、几页书纸，还有读书人的脸庞。
　　“现在来的人多了，”老者说，“但静心看书的，少了。多是来打卡拍照的，或者买杯咖啡，坐一会儿就走。”
　　但他每夜还是会点亮这盏灯，不管有没有人来。“光在那儿，总会有人需要的。”
　　临走时，老者忽然说：“你再坐坐，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走向书架深处，摸索了一会儿，取出本相册。翻开来看，全是这盏灯下的留影：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衣着朴素的学生、九十年代的情侣和新世纪的读者……最后几页，是近些年的一些年轻人，虽然多在低头看手机，却也有几个，是在静静地读书。
　　“你看，”老者指着最近的一张，“还是有人读书的。”照片上，一个女孩正专注地读着书，灯光映亮她的侧脸，柔和而明亮。
　　走出书店，天已经墨黑。回望那盏灯，依然亮着，从书店深处透出温黄的光。我想，这世上或许有许多这样的灯，在许多这样的书店里亮着。它们不像街灯那样指引方向，不像霓虹那样招摇炫目，只是安静地亮着，为需要一隅光明的人，留一个安静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