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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09月0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石磨的歌谣
常青
文章字数:944
  那年我回村,是为了给父亲迁坟。办完事,天已擦黑,路过老碾坊,石磨还在。我站住脚,像听见谁在背后轻轻哼歌。
  磨盘上刻着一行浅浅的凹线,远看像裂纹,近看却是“3 5 6 5 3——”的简谱。我伸手去摸,石面被磨得“温吞吞”,像还留着几十年前的体温。
  奶奶活着时常说,这磨通人性。1942年秋天,鬼子占了河对岸,村口设卡,盐、粮、布都搜。妇救会的人要送情报,只能借磨面的声音打掩护。她们把摇篮曲改了三个音,套进磨盘,磨一转,歌就唱一遍。孩子听了当催眠,大人听了暗号全明白。
  奶奶当年就是推磨的人之一。她讲这段时,手里纳着鞋底,针脚齐得像排队。我问她怕不怕,她摇头:“怕啥?那调子一起,心里就稳了。”她说完还轻轻哼给我听,声音低得只能贴着耳朵才听得清。
  后来我去外地上学,留在城里。磨坊塌了半边,石磨却没人扔,挪到晒场上当凳子。每次回村,我总坐上去歇脚。玉米“沙沙”落进磨眼,曲子便又响起来。
  去年腊月,我带孩子回来。他在磨盘上找到那行谱子,问我是什么。我蹲下来,像奶奶当年对我那样,把曲子哼给他听。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像外婆哄我睡觉的歌。”我愣住,心里猛地一酸——哄他的,是他外婆;唱给外婆听的,是更早一辈的人。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走到晒场。月光下,石磨像一块大枕头,让人想靠一靠。我伸手转它,齿槽里还留着碎玉米。沙沙声一起,我竟听见几个零落的调子,像奶奶在远处接我。
  我想起小时候,奶奶背着我从地里回来,边走边唱:“月儿明,风儿静……”我趴在她背上,一晃一晃就睡着了。如今她睡在南山,父亲也要迁去陪她。我在这世上,成了把歌往下传的人。
  转着转着,玉米面落了一地。我忽然明白,那曲子不是为了记住危险,而是为了记住平安。磨一圈,平安就多一圈;唱一句,心里的灯就亮一点。
  第二天,我把磨盘边的杂草拔干净,让孩子把剩下的玉米磨完。他学着我的样子,小手推着木柄,额头上全是汗。我在旁边哼那三个音,他跟着学,调子跑得七歪八扭,却认真得很。
  临走时,我蹲下来告诉他:“以后你长大,要是忘了回家的路,就唱这歌。”他点点头,像接过一件宝贝。
  车子开出村口,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石磨越来越小,像一块留在原地的胎记。我知道它不会说话,可它会唱歌。那歌穿过玉米地,穿过坟头的新土,穿过我,也穿过我的孩子。
  只要还有人肯坐下来推它一圈,那段血色里的温柔就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