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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08月2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一盘苦瓜解暑热
华昌萍
文章字数:1363
  夏日的阳光把柏油路烤得冒烟,热浪阵阵把人裹挟,连蝉鸣都透着慵懒。冰粉裹着红糖浆泛出晶莹的光,冰镇西瓜的凉虽能得一时痛快,却压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燥热。此时一盘带着清苦的苦瓜,便是解暑最好的良方。
  清晨,在小区的水泥道上奔跑,见一个阿姨在路边卖苦瓜,苦瓜碧绿色的外皮上沾着昨夜的雨珠,全身像披着起褶皱的绿绸,凑近能闻到一股清香。
  “姑娘,买点吧,刚从地里摘的,夏天吃最清火。”我摩挲着苦瓜皮,想起它的别名“癞瓜”“凉瓜”“锦荔枝”,果然瓜如其名。《本草纲目》里写,“皮上痱如癞及荔枝壳状”,苦瓜熟透了会裂出红瓤,甜得招人喜爱。小时候我从不吃青苦瓜,总觉得那苦味难以下咽,却爱极了熟透的苦瓜瓤。掰开熟透的苦瓜,用嘴轻吸瓜瓤,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弥漫。
  看着我们抢着吃瓜瓤,妈妈微笑着说:“生活就像这苦瓜,有苦也有甜。”那时不懂其中意,懂得已是中年人。现在,每个夏天我都惦记着这口清苦。
  我赶紧挑了三个苦瓜,准备做丈夫爱吃的凉拌苦瓜和女儿喜欢的苦瓜烘蛋。
  正午的厨房奏起了锅碗瓢盆的乐章,水龙头的哗哗声里,苦瓜被冲洗干净。放在菜板上,“嚓——”一阵轻响,剖开的苦瓜露出淡绿色的瓜瓤,像柔软的海绵裹着饱满的籽,用小勺从上到下轻轻一刮,那瓜瓤便乖乖地落下。“嚓嚓”声里,苦瓜被切成月牙状的薄片,整齐码在白瓷盘里。
  “盐增脆,糖压苦,香油锁鲜。”我按照六姐教的方法给苦瓜焯水。先往沸水里撒了小半勺盐,些许白糖,滴几滴香油,再把苦瓜片放进去。用漏勺快速搅动几下,捞起用凉水冲洗。这时的苦瓜片更绿更脆,涩味去了一大半,却还留着清苦的底,像夏日午后掠过树梢的风,清爽里藏着余韵。沥干水分后在苦瓜片上淋上调好的料汁:姜末、葱花、红油辣椒、香醋、酱油在翠绿间晕开,红绿黄交织,像把整个夏天的颜色都装进了盘里。
  女儿趴在厨房门框上,盯着平底锅里的苦瓜烘蛋。蛋液裹着切碎的苦瓜末在油锅里鼓起金黄的泡,一面烘得边缘发焦后,用铲子轻轻一翻,另一面很快也染上诱人的黄色,起锅时满屋都是混合着鸡蛋味儿淡淡的苦香。“开饭啦!”女儿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开心地说:“外酥里嫩,像在吃带点苦味的云朵!”过了一会儿,又幽幽地说:“我好想念奶奶做的鸭子烧苦瓜!”
  女儿的话勾出我一串记忆。每年盛夏,婆婆常会买一只鸭子和几根苦瓜。她先把鸭肉砍成块,用料酒去腥味,苦瓜也切成块。油锅烧热后,加姜蒜和郫县豆瓣爆炒后,把鸭肉倒进去翻炒到两面金黄,再加开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咕嘟咕嘟炖着,整个屋子飘香。等鸭肉煮约半小时后,再把苦瓜块倒进去翻炒几下盖上锅盖焖。等苦瓜块吸足肉汁,从鲜亮的翠绿变成温润的黄绿,裹着油亮酱色的鸭肉软烂时,就可出锅了。
  一大家人围坐品尝时,女儿好奇地问:“奶奶,为什么鸭肉不苦呢?”婆婆用筷子夹起一块鸭肉,笑着放进女儿的碗里说:“苦瓜是‘君子菜’呀,自己再苦,也不把苦味传给旁人。做人也该这样,心里再难,也别把气撒给身边的人。”那时只当是寻常说教,如今看着低头吃饭的老公和女儿,忽然懂了这话里的深意——家人就该像那道菜里的鸭肉和苦瓜,彼此包容体谅,才能烹出一锅热气腾腾的日子。
  望着盘里的苦瓜,我忽然觉得它不只是蔬菜,还是生活派来的老师。苦瓜带着一身的苦,却把清凉留给酷暑;在烈日默默生长,熬过整个夏天,才在熟透时咧开嘴露出甜。就像人生,熬过最烈的日头,才能等来桂香满院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