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清明节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一副欲下雨的样子。我驾车行驶，父亲坐后排，沉默不语。
　　路两旁的柏树，铁塔一样挺立着，苍翠肃穆。老家近了，父亲看向窗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顾忌什么似的，没有言语。
　　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母亲的坟地。旁边是一片耕地，母亲曾在这春耕秋收几十年。
　　我默默地上香，点蜡，烧纸。我想和母亲说说话，就像我小时候坐在她的身边，说这说那那般。我很想说过去的日子现今的日子，但我没能说出一句话。过去的日子太苦，但母子相依；现今的日子甜了，却阴阳两隔。我长长地叩下头，满脑子都是母亲的音容笑貌，我说不出一句话，只能默默念叨着母亲的苦与乐、隐忍与抗争……
　　坟头长满了苦蒿和荆棘。我拿着剪刀，一棵棵、一根根地剪去。父亲把坟上垮下来的石头一一抱起，镶嵌在原来的位置。父亲一丝不苟地摆放着，仿佛要让石头躺得舒服一些。老家有个传统，七十不上坟。父亲早已年过七旬，可每年的清明，他都执意要来。父亲不语，默默地打理着坟头的一石一土、一草一木。
　　祭拜完毕，我回到车上等父亲。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父亲从远处缓缓地走过来了——身影渐渐地变大，一帧一帧，像毛边泛白的旧照片。父亲微微地前倾，右脚不太灵便，每次点地，整个人都会向右倾斜一下。父亲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地走着——我不想用“蹒跚”这个词，但父亲真真切切是这样走过来的。父亲的脸，满是岁月的刻痕，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周围的田地。他的喜怒哀乐早已被凄风苦雨打磨掉了，残存的一点点，也藏在沧桑的皱纹里了。
　　想当年，在深山伐木解板，在粮站背麻包上粮堆，在土壕挖土踏胡基，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父亲都是挺直腰板的，任何苦难都无法击败他。但如今，父亲的腰身不再挺拔，父亲老了，老得悄无声息，老得令人猝不及防。
　　我赶紧下车，拉开车门，一手搀着父亲，一手搭在车门框上，生怕碰着父亲。父亲侧着身子坐进去，把腿抽上去。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父亲做起来已经有些费劲了。
　　父亲一阵手忙脚乱，难为情地干笑着。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关上门，怕父亲看见。
　　母亲一去，父亲便成了为我们遮风挡雨的港湾。我内心的惶恐像激流一样涌动。父亲老了，我却熟视无睹、无动于衷，父亲成了我最先忽视最易遗忘的人。
　　我为我的麻木而忏悔。
　　在返城的路上，我开车缓行。阴云变薄了，半遮半掩，薄纱似的，渐渐地渗出些许亮色。两旁的树影抹布一样滑过，仿佛要擦尽我心上的泪痕。我瞟了一眼后视镜，父亲很疲惫，半依半躺，白发苍颜，昏昏欲睡。我轻轻地踩一脚刹车，靠边，停车，好让父亲甜甜地睡一会儿。
　　我的脑海全是父亲年轻时的影子，崔京浩的歌声泉水一样潺潺而来……
　　那是我小时候
　　常坐在父亲肩头
　　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
　　父亲是那拉车的牛
　　忘不了粗茶淡饭将我养大
　　忘不了一声长叹半壶老酒
　　……
　　在西山的头顶，灰白的画布似的天空洇出一团橘红，如血，如泣，如歌……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卷过心田，我不能自持，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