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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02月2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父亲的书房
若朴
文章字数:1203
  父亲退休后,回到乡村老家,在前院辟了一间书房。书房和厨房对门而开,脚进一步,便是精神家园,脚退一步,又是烟火人间,很有些哲意。
  书房南向开了个大窗,光线非常明亮。视野也好,春夏秋冬,花风月雪,尽收眼底。窗子斜前方生了一株桃树,阳光明媚的日子,桃枝叶影疏疏密密摇落在书桌上,“窗竹影摇书案上”,很有些意境在里头。
  父亲就在书房里读书练书法,尤其对练书法格外着迷。一张倚窗的大书桌,桌面用木门制成,上面摆满了文房四宝和书帖,什么黑墨白墨、生宣熟宣,赵孟頫帖、欧阳询帖,繁密而有序地堆叠着。父亲戴着老花镜,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推门进去,他浑然不觉,唤他几声,他才反应过来,缓缓转过身子从镜框上头看你,俨然一副老学究或老教师的模样。
  父亲对书法是真心热爱。年轻时,一到过年,村里家家户户都来找他写春联;到如今,既没人上门求字,逢年过节又无须再挥翰施展。然而直到现在他依然勤勤恳恳,早起晚睡地练写。不仅如此,为了精进书法,他还网上求师,按时上课学习笔法。学习的劲头,比学生还认真。有次,他居然兴奋地告诉我,原来笔法有那么多讲究,并拿起笔给我示范。“爸,这些我小学语文课上就教过了。”听我这么一说,父亲示范的手势突然僵住,白了我一眼,背过身去——“可是我又没老师教过。”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父亲生于上世纪60年代初的农村,教育资源普遍匮乏,所以我们这代人习以为常的很多知识,在他那里却是从没碰触过的新鲜。这道理就像我们在智能科技面前游刃有余,而许多老人弄不明白一样。我们能做的,是给予耐心和考虑到他们,而非嫌弃与无视。
  虽然不懂笔法里的门道,但父亲一直以来练就的行楷笔势——龙飞蛇走,雄浑有力。我是觉得写得极好,不然以前乡亲们也不会乌泱乌泱涌向我家笑求对联。
  看着父亲苦练不辍的劲头,我们知道他找到了安身定心之所。他在书法中和先贤交手,和自己相遇,是沉醉而自洽的。一开始,不知落笔何方时,有着对未知探索的惊喜。等到笔尖游走,笔势落定后,又有着对汉字美的无言欣赏。书法是最沉静的所在,它静心静神,令人专注。父亲退休生活有此爱好,我们作为儿女倍感欣慰。有时我还开玩笑说:“爸,你好好写,将来成为著名书法家,我们家就发财了。”父亲头也不抬,用薛宝钗的话怼我:“真真膏粱纨绔之谈。”
  除了书法,父亲也读书。书房的书架上,养生的书居多,也有老皇历、明清小说、现代散文,还有母亲的菜谱。然而父亲常翻的还是习研书法的书,那本《九成宫醴泉铭》一直摊开着。
  在读书练字之余,父亲也饲养家禽,种花种菜。还曾因喂鸡喂出了感情,不忍看它们殒命被人分食,同作家李娟笔下的母亲做法一样,一直喂养它们至寿终正寝。
  观花修竹,读书练字,父亲现在已然过上了他一直向往的生活。按他的说法,虽然一辈子庸庸碌碌无所成,但末了还舒心地“讨”了个理想生活,真是不错。此时此刻,我在此写下关于父亲书房生活的文字,而那位“老学究”又戴着老花镜,端坐他的书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