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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英雄团长高增岳之墓
◎吕向阳

  关中自古是兵家争夺之地。楚汉战争中,“先入关者为王”的约定,上演了一出鸿门宴的凶险。三国时期,诸葛亮六出祁山伐魏,留下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绝唱。及至现代,最惨烈的那场战争,当数扶眉战役。
  扶眉战役发生在西府地盘,以扶风、眉县、岐山为中心,时值小麦收割碾打完毕,庄稼人播下的玉米已有一人高,犹如无边无际的青纱帐,也易于神出鬼没的军人掩藏其中。关中形如口袋状,南山、北山如屏障不可逾越,北塬坦荡如砥堪称粮仓,而渭河谷地的陇海铁路上,已有火车呼啸而过。不大的谷底,摆着两条长龙,蓝色的铁道与灰色的渭河并摆着发出现代文明与古老文明高亢与低沉的吟唱。胡宗南看重这块地盘是设伏打口袋战的好地方。国民党军队,西有马鸿逵、马步芳的马家军,东有胡宗南军队,其38军、65军、119军等5个军蜂拥般集结这里,他们想东西围截,扎紧口袋,胡宗南的脸上不时流露出一丝丝阴险的笑容。我军是彭德怀、习仲勋指挥的一野部队,有贺龙、王震、张宗逊、周士第、杨得志等叱咤风云、身经百战的将领。彭德怀的部队是从陕北一路打来的,沙家店、黄龙山、澄合战役像卷席似的。胡宗南、马家军已折兵损将16万人。仗打胜了,就豪气冲天、一往无前。一野很快撕开了胡宗南的口袋阵,从礼泉、乾县、扶风悄没声息地分割包围了胡宗南的军队。胡宗南把主力军摆在了武功、扶风、眉县一带,仅午井镇强家沟一带就有李振西的38军、李振的65军。开战前夕,国民党第五兵团司令裴昌会在视察前沿阵地时,当属下问到我们能否坚持到水果成熟时,裴坚定地说:“不要说水果成熟时,我们要在这里杀猪宰羊过大年哩!”
  战争的胜负是谁也料想不及的,但犹如下雨之前蛇过道燕子低飞一样已露出了常人无以觉察的痕迹,只是收尸布还没有展开,火山口上还坐着一群狂舞之徒罢了。
  多少年前,在参观扶眉战役纪念馆时,我听讲解员说,我军在这场战役中牺牲了三四千人,其中三位是团级干部,而副团长高增岳是死在战场的中心地带——午井镇强家沟高地上的。高团长指挥着两个营浴血奋战,先是被子弹打中了腿部,血染红了裤管,他看到敌人像蜂群一样拥了过来,用手枪指挥战士猛冲猛打。可是,又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胸部,他捂着伤口高喊着:“同志们,人在阵地在,我们要与阵地共存亡!”直到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他倒在了一棵柿子树下再也没有起来。高增岳是陕北横山县人,据当年的战友回忆录中记载:1950年,横山县人民政府将埋在那棵柿子树下的那口棺材运回了故里予以安葬。英雄魂归故里,乡亲们的哭声震天动地……可是,五年前,我在强家沟采访时,却看到在一块平台的柿子树下,有一座墓冢,当地老乡说是高团长的墓。他到底埋在了什么地方?这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谜。
  直到今年3月初,著名书法家陈扶军回到家乡在整理高增岳事迹时,邀我一同采风接受洗礼时才找到了答案。
  3月初的关中平原,被几场春雨洗刷得姹紫嫣红,麦苗正在拔节起身,田地里乡亲们正在辛勤劳作。我们先是找到了84岁的老木匠赵宽鱼。他留着胡子,戴着家里几代人都视作养眼清火的石头镜,神清气爽,银须飘拂。这个老人的父亲叫赵巨昌,也是个老木匠,据说,是赵巨昌亲自为高增岳用7块银圆买了村上一位寿星棺材,用白布裹了尸体埋在柿子树下的。谈到扶眉战役,赵宽鱼说:“高团长牺牲后,当夜解放军就想买棺材安埋他。我父亲不知道他是团长,只约莫能装棺材埋肯定是个大官。解放军给我父亲说,你联系个棺材,给你7块大洋。父亲找了户人家,那家有个老人愿意把他自己的寿材卖掉。可是,解放军还在追击残兵,虽然有他担保,但那位老者不见银圆,却不肯让拉走棺材。我父亲显得十分生气,这时解放军送来了7块银圆。解放军是穷人的队伍,他们一时凑不齐7块银圆,凑来凑去才凑齐了。”这说明解放军是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买卖公平,不强箍硬霸。也说明解放军对群众一团和气,那个时候国民党军队军纪败坏,见什么都抢,而解放军面对团长不能很快入殓,也没给那个老汉发火,足见是人民的军队。
  银须飘拂的赵宽鱼走路有些战战兢兢,他领着我们走了三里路,在村东一块平台上指着一个土堆状的坟墓说,那棵柿子树下就埋着高团长。墓上迎春花正开得十分耀眼,墓前是乡亲们供放的水果和馒头。
  赵宽鱼说,当年高团长棺材被运走时,村上人开始怎么也不答应。大家说,埋在这里我们会上香烧纸,像给先人扫墓一样不会冷落烈士。可一听是高团长家乡来了人,也想高团长能回故里得以安息,就再没拦阻。可是,乡亲们还是忘不了高团长,他们就把高团长一件遗物埋了进去,当作衣冠冢。此后,年年清明时大大小小的人自觉来坟上祭奠,献水果和花馍;过年时也给烈士坟前浇上白酒,献上猪肉盘子……
  赵宽鱼说:“有人也问过,高团长棺柩移到了陕北,这里咋还有第二个墓呢?我们村上人说,过去诸葛亮也有三个墓,是因为人们爱戴他。高增岳为劳苦百姓牺牲得这么壮烈,他永远活在咱强家沟人心中,有两个墓说明他是个好人,值得永远祭奠,他牺牲在这里就是咱村上人!”
  赵宽鱼说:“这块墓地上,每到秋天就开满黄花,开得旺得很,高团长的魂在这里,他是一直看着让我们过上好日子。”他又指着那棵柿子树说:“咱村上的柿树不少,可只有这棵树结得最多最繁,过去困难时期粮食不够吃,不少人来树上摘柿子,柿子甜得像冰糖,吃了后还能充饥哩!莫非是高团长依然爱着咱穷苦人呢?”
  站在柿子树下,赵宽鱼又给我们讲起了高团长的成长身世:高增岳1916年正月十七出生在横山县殿市乡李继先村,兄弟5人,家贫如洗,1928年加入共青团并担任团小组长。陕北大旱,他随父亲逃荒要饭,逃到山西临县给一家瑞典人传教士当雇工,受到百般凌辱,又回到故里。后来他投奔了国民党11旅,在共产党人胡立亭等宣传教育下,接受了先进思想。他由排长升到连长,正式加入了共产党。1938年,11旅奉命北上抗日,驻防榆林三岔湾一带,当地反动军阀张廷祥企图霸占三边地带,设宴款待11旅连以上军官,宴会上逼着刘旅长停止抗日,将枪口一致对准共产党。刘旅长反唇相讥,决不服从,张廷祥当场打死了刘旅长。好在高增岳没有参加这场鸿门宴,他闻讯后率领全连战士赶赴现场,消灭了张廷祥部下,并活捉了张廷祥。1945年,11旅在安边起义,改编为八路军11旅,高增岳任连长。高增岳身经百战,屡建奇功,参加过横山县城、波罗、镇川堡、袁大滩等战役,九死一生,后又参加了扶眉战役,没想到天下解放时奋勇献身,牺牲时只有33岁,多可惜呀!
  离开柿子树,我们在村中央又遇到87岁的老人何志德。何志德一听说我们是打问扶眉战役的事,他立马显得容光焕发。何志德是来强家沟走亲戚的,他的家距此有5里路,村子叫豆村。他说:“你们跟着我去看看,我的家住过国民党38军军长李振西。”一听住过这么大的官,我们又来到他家。
  何志德家已盖起了二层楼房,他指着院子后崖背下的一孔窑洞说:“当年李振西就住在这窑中,李振西把我家人都赶走,在崖背上和门前撒了50多个卫兵。村上人一看国民党军队见啥抢啥,都东躲西藏起来。权志笃家的一个地窖中,竟藏了20多个村上妇女。李振西带着个留卷发的时尚太太,又养着一只猴子和两只狼狗。你说他开销多大,养猴养狗每天要吃多少肉。打仗哩,还和猴子戏耍,能打赢吗?当时,解放军火力猛得出奇,李振西被包围了起来,他让卫兵护着他逃走,出院子时50个卫兵被打死,他带着猴及小老婆装着一车银圆逃走了。下大坡时车翻了,银圆倒了一地,不少人围了过来捡了一笼子银圆。解放军为凑齐7块银圆给高增岳团长买棺材也手头拮据,国民党将军却驮着金条银圆,都是些爱财怕死的货!”
  李振西后来弃暗投明,1950年在四川茂县起义加入了人民解放军阵营,还担任过解放军西南军区炮兵战术研究会办公室主任。我在翻阅国民党军将领撰写的有关扶眉战役回忆录时,都对他养猴之事只字未提。再追溯那段战争时,提到解放军插到益店镇时无意觅到一段让人发笑的事:国民党军65军军长李振给裴昌会打电话汇报这一紧急军情时,卫兵说:“裴司令正在睡觉,不能打扰他!”后来有人不断给裴打电话,卫兵还是那句话。等裴司令一觉醒来,裴接上电话后说:“这不可能,解放军怎能这么快到益店镇,抓几个俘虏弄清楚情况再说,不要为几个人的扰乱而影响全盘计划。”其实,这个时候,解放军的一个军已到了益店镇周围。战争如此紧张,这个司令还在睡大觉,而且睡得这么安稳,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呀!李振西在回忆录中说,他从北塬上穿过玉米地、高粱地、渭河滩,游到渭河南岸,伏在稻田里直到午夜,溜出来后逃到宝鸡。而另一个国民党军长王治岐也是从北塬上仓皇逃到渭河滩后躲到泥淖中,解放军对准他连放十几枪却未命中,王后来爬出泥淖渡过渭河也逃到宝鸡。将军如此狼狈,吃了败仗的士兵更如惊弓之鸟、瓮中之鳖。我550团有4名炊事人员在行军中碰上胡宗南一个连,他们急中生智佯装是自己人,将敌人诱骗到一个村,便手持步枪,大喊一声:“我们是解放军,缴枪不杀!”就这样,像牵羊似的俘虏了67个敌人。这场战役,歼敌4万余人,速度之快犹如风卷残云,干净利落犹如瓮中捉鳖。
  扶眉战役硝烟早已散去,关中大地浸润在乡村振兴的习习春风中。又到了一年清明时节,一拨又一拨人来到扶眉战役纪念馆凭吊先烈。高增岳等烈士的名字会被传得更响更亮。“公者千古,私者一时!”人民怀念英烈,是因为他们为人民的解放而英勇献身。那棵柿子树下的不显眼的土坟,就是人民对英雄的永远怀念,也是得民心者得天下、人民就是江山的最好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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